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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巨人-7

火爐子與熱騰騰的飯。

    信還是一封封地來,將軍的信簡樸扼要。阿諾不能把信放在窗前的桌子上,該死的它是那樣高。青妹有一次拿信的時候偷偷地藏起來讓老大來念,一聽,他們都傻了。周圍的空氣都僵了。原來他們是那麼需要他呢!

    她把信扔在他的面前,原來信一直是這樣的!一直是這樣!

    阿諾不出聲。青妹把信從地上撿起來,撕得粉碎:“看不見了,我知道你忘記了。”她把紙片撒得整個房間都是。她轉身就走。阿諾抱住她的腿,她抬腳一踢,他擋不住,一直被踢到角落裏。

    那天晚上下了冰雹,沒有風,冰雹依託重力垂直砸下,院裏的臘梅也紛紛掉落,暗香在空氣中流動。天是出奇地冷。連身體的餘溫都保不住,直冷到心間去。阿諾突然害怕起來,就像那天飛機轟炸後的夜晚,仿佛自己孤身一人。院裏的臘梅不管是開得正豔的時候還是落下枝頭,都香飄萬裏,它們怎樣都招人喜歡。在整個的冬天都無所懼怕。人竟比不上它了!

    他覺得自己骯髒無比。

    再也不刻小石頭和桃核了。事實上即使他想刻也沒有地方收購了。兵荒馬亂的時節,衣食無著,民不聊生。他還能幹什麼?他還可以幹什麼?

    屋外的雜訊大,屋子裏的人心裏空蕩蕩地更加睡不著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打濕了大半個枕頭。因為人小屋子又大,好比呆在一個空曠的公墓中,周圍的動靜讓人頓生悲涼之感。他跑出了屋子,去看院裏的臘梅,開得太高他雙手亂攥也沒扯下一朵來。他又用手去地上亂摸,地上有些水凍住了,沒有凍住的又寒得徹骨。他終於摸到了一片,連同水一起捧在手裏,他靜靜地哭了。他好像要暈倒了,在暈倒之前,他的一生放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裏重現了一遍,歡喜還有憂愁。他又踉蹌地跑進了青妹的房間,門沒栓上他整個人站不穩往上靠,門被撞地‘吱呀’一聲開了。

    青妹背朝裏靜靜地落淚。她心裏的英雄情結讓她打心眼裏看不起他。他跌倒在地上,他輕輕地叫:青妹。

    ——知道你怪我。我知道。戰場上太多的人,永無止息的戰爭。在部隊裏面也人心不齊,劉軍師是奸細,這是我剛剛想明白的。是我太驕傲了,太目中無人,才讓他有機可乘。我也覺得奇怪,將軍是不會這樣的。

    青妹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落。

    ——我一時糊塗。我想部隊裏將軍看不起我,我還不如回家和你們好好過日子。我有力量保護你們。戰友們一個個從我的身邊倒下,仗永遠打不完,我就想起‘生離死別’的話來了。我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部隊裏人心不齊,仗就這樣大海一樣望不到邊際——

    青妹爬起床來,身體瑟瑟發抖。他以為她在乎這些?她不懂這些。她想告訴他縣長的家只有這幢房子的十幾分之一,一個房間就放下了一張床和一個五斗櫥,他的嬸嬸曾經死在了敵人手裏。他信誓旦旦有危險了就讓他們安全撤離。其他的事都不重要,我們要對得住人家!是縣長求著他到前線去的,結果他在人家最需要他的時候逃回來了!當她爬起床發現他已經昏倒在地上,他的身體冰冷,青妹突然慌了:“孩子他爹。”

    ——怎麼了?醒醒啊。

    村上的醫生已經走光了,青妹把阿諾抱上床,蓋上輕便和暖的被子,守在他床邊。他的意識模糊不清,一會兒喊:

    ——臘梅香啊,真香啊。

    一會兒喊:

    ——怎麼辦啊?現在怎麼辦啊?

    一會兒喊:

    ——別看不起我。劉軍師是奸細。信呢?看不清,青妹,青妹……

    青妹握著他的手。她在心裏默默祈禱:“你一定要好起來啊!”

    “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過快樂的日子,你不能去衝殺拚搏了,但是我愛你。我知道你做得不對,我們一起承擔,等我們有能力的時候我們一起贖罪。”

    “我們找一個沒有人找得到我們的地方,走得遠遠地,走到天邊去。”

    她拉著他的手,孩子聚在房間裏面,青妹說:快來看看你們的爹。他生病了。他又變小了。他是因為我們變小的。他是人人眼裏的英雄。快點過來,喊聲爹啊,跟娘一起喊他回來。快點啊!

    孩子們都聚攏來,一聲接一聲地喊,哭成一片。一天的時間過去了,孩子們也不喊餓,青妹一直守在阿諾身旁。阿諾竟慢慢地好了。他坐在床上,看著雪花一片片地從天空掉落,把整個冬天都裝點得非常聖潔。他終於明白了,他的心中永遠不能割捨掉一些東西,如果真是這樣離開這裏,他將一輩子想自己是個逃兵。他錯了,他以往是不敢思想,他心裏一直明鏡似的。

    青妹說:“我們走,現在我們已經不能做什麼了,等到我們有能力的時候我們再回來。”

    他輕輕地笑了:能走到哪兒去啊?

    “總會找到容身之處的。”

    她是如許剛強的女子,善良而且美麗。

    軍師大老遠地奉命從部隊趕來請他了。其實軍師心裏明白的是阿諾只不過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沒多大作為。這次他來到這裏是想來看看他的麻木和鞏固他的麻木。讓他再也別出來受罪,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日子吧!

    他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了大銅環,翹起了小拇指,不疾不徐地拍門。青妹在屋裏喊:誰啊?

    ——劉才華。

    阿諾想,他還是來了,這麼快。他望了青妹一眼:是劉軍師。

    那個奸細。

    開門的時候,雪突然下起來了,青妹一開門:“喲,你瞧,身上都是雪(血)啊,冷透骨了吧?”青妹一笑,笑得劉軍師心裏都蕩漾起來了:阿諾真有福氣,老婆水靈——好像沾了水的小青菜呢!

    “嫂子,阿諾哥在吧?”

    “回來過,又回去了,尋思你同他錯過了,一個是走的山路,一個是走的水路,沒碰上吧。”

    “嫂子,討杯茶喝吧。”

    “請。”

    劉才華以觀看房子為由把房間大略走了一遍,心想以阿諾的魁偉身形根本不可能在這幢屋子裏,所以就起身告辭了,青妹皮笑肉不笑:劉將軍是走水路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是乘船來的?”

    “我猜的” 。青妹粲然一笑。

    這一笑,讓他的心裏動了一下。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他看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們還是快走吧!明天就走,省得夜長夢多。

    ——嗯。

    青妹就去收拾了,阿諾嬌小的身軀跨進了房間,像孩子一樣地枕著她的腿,心痛地說:“不必帶這麼多東西,這是逃難,不是搬家。”青妹低頭去看阿諾,他的眼睛晶晶亮亮的滿是光彩,她感覺在他心裏有一種強大的力量,這讓他的氣質迥異於他的小個子的形象,有了一種大器的美。

    早上起來的時候,青妹看到會客廳裏有一封小小的信,她把它攥在手裏,那天寒冷砭人肌骨,她知道有些東西就這樣離他們而去了。窗外的雪很無情很聖潔地下著,好比一個不懂七情六欲的世外的仙女,她對著青妹的眼淚無動於衷。青妹跑到孩子們旁邊,她把信遞給孩子們,她太想知道這裏面的內容了,她的手都忍不住地顫抖。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我認為的最好的生活就是和你們一起去過開心和大家彼此關心的日子,這就是我最多的時候的想法。我看到枝頭的臘梅開了,冷酷的嚴寒她視若無睹,香飄萬裏,我不知道是否身體會是這樣一直地改變下去。我知道的是我感到了一種恐懼。青妹說我走的是山路,在你的心中一直覺得我向善求美,與劉軍師的輕率下流不同,所以我走了。我走到哪里都最愛你們。我走到哪里都會想著那個天涯海角我們在一起的承諾。

    青妹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她說:“他就是你們的父親,在任何時候都想著我們,有情有義。我們不走了,在這裏等著他回來。”

    老二喃喃地說:我去找他。我去參軍。老大說:我也去。

    青妹說:你們留下來,保護我們,等他回來了,我們在一起。

    阿諾自己買了北上的車票,坐在座位上他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個二三歲的孩子,他一個人對著窗外呼嘯而過的景物心裏不確定起來了,他去了這一趟有什麼用處呢?一切的勇猛似乎已在往昔,現在還有什麼力量,還能造就什麼奇跡?

    不過勿庸置疑地,他能夠把劉才華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拉下馬!

    到站的時候,他給自己買了條大披風,包了個嚴嚴實實。把自己的軍帽拿出來,叩響了百姓的門,輕聲詢問甄將軍部隊所在。開門的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熱情地告訴了他,在這裏,很顯然地,將軍已經成了他們的恩人。或者,也包括那個神話的自己?

    他拿著軍帽走進部隊就直接去了甄將軍的住處,將軍有很高的警覺,他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黑暗裏,他輕呼了一聲:“是我,阿諾。”

    將軍呆了,脫口一句:“是你?”

    他把他拉到床上:“是因為變得這樣了才離開?”

    ——不是的,去了時候是聽了劉才華的挑撥,說你對我怎麼樣地看不起,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奸細。

    ——奸細?

    ——我們一起出生入死,而劉才華常常自己行動,在平常你就沒有覺得有問題?我因為相信我們的生死與共的感情才告訴你這事。

    阿諾捧出了大堆的銀票和沒有被雪浸潤模糊的信——都在這裏。將軍一樣樣地看,然後沉默了,歎了口氣。

    他看著阿諾:你又回來了,真是太好了。你會變身術嗎?怎麼會這樣呢?還會變回來嗎?

    ——我也不知道。

    前路茫茫,一種不可知的結局。

    劉才華一回來,就被送進了刑訊室。左問右問都沉默不語。後來說要用刑,把火紅的烙鐵往他眼前一放,他坐不住了。他把一切都招了。這樣的知識份子怕什麼?怕吃辣火醬,怕上斷頭臺!

    將軍讓他帶功立罪,他連連點頭。將軍歎了口氣:誰沒做錯過,大家是自己人,怎麼也犯不著為那些個蠻橫之流賣力。你知道那個李國嗎?被老百姓用亂棍打死了。你應該認識那個楊白沙的啊?他怎麼死的?一夜之間影蹤全無。你就不想是被那些蠻族利用完了殺人滅口?你說的人我們也會讓其中幾個一起與敵軍保持聯繫,你們的命運如何就看你們自己。

    阿諾只是乾著急,他千方百計地想讓自己變成巨人,可是一點效果都沒有。將軍告訴他軍師同蠻族保持著聯繫,我們隨時能瞭解他們想讓他下一步幹什麼。但是他們有什麼大計劃就不可知。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感到劉才華的異常。不過他勸阿諾不用急,因為大家抱著必死的決心去打仗,個個神武。

    別急,他說。

    大過年了,青妹準備了幾樣菜。孩子們圍坐在她旁邊。她就給他們講一些壓箱底的老故事。她想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阿諾會不會突然來叩響門上的銅環呢,她的故事講得有些斷斷續續。雪有些化了,那天的陽光很好,只是風挺大,有時吹得銅環‘得得’作響,青妹就跑去開門,一個上午她跑了十來趟。害得孩子們都帶著詢問的語氣:

    爹今天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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