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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舞雪花的人生 -1

 第一章
  東方剛剛有點發白,二十歲的蔣愛蛾就提著一個小布包,匆匆地走出了家門。地主蔣春旺,本來想送送女兒的,可是他怕被村裏的紅衛兵們發現,會惹來麻煩,到時只怕女兒也就走不成了。他只好目送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霧氣沉沉的黎明之中。

  蔣春旺是前溝村人,解放前,他家有良田一百二十畝,解放後就理所當然地被劃成了地主成分。
  蔣春旺家的田都是祖上留下來的,蔣春旺本人沒置過一畝地。據說蔣春旺的曾祖父蔣文鼎中過前清的進士,當過海州知府。不是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嗎?不知蔣文鼎是不是個清官?反正他僅當了三年知府,清政府就倒臺了,他已攢下了一萬五千兩白銀。清政府倒臺後,蔣文鼎便攜帶家眷和“細軟”,連夜跑回老家大湖公鄉,隱居了起來。過了兩年之後,才敢把銀子拿出來建宅買地,變成了富甲一方的鄉紳。據說蔣家當時有良田十頃,耕牛二十幾頭。不算農忙時的短工,光是長工和家丁就有三十幾人。蔣文鼎娶了一妻三妾,只有髮妻馬氏為他生了個兒子蔣林棟,其餘的六個女兒都是另外兩個小妾所生。因為生在富豪之家,又是根獨苗,蔣林棟自然就成了蔣文鼎夫婦的掌上明珠。蔣林棟長大之後,就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紈?子弟。整天不是鬥雞走狗就是和一幫地痞無賴們一起吃喝嫖賭。他出手大方,又喜歡講排場,把家裏的財產真正當成了“糞土”去揮霍。到了蔣春旺這一代,還是單傳一個男丁,田也只剩下了百畝。比起當初中過進士當過知府的祖輩已經算不得什麼“鄉紳”了,但是在大湖公社能有百畝良田也就只有蔣春旺一家,更不要說是在前溝村了。

                                               
  第二章

  一九六六年全國上下刮起了紅色風暴,文化大革命開始。地主蔣春旺一家,一下子就變成了眾矢之的,整天不是戴著高帽子遊街,就是站在會場上挨批鬥。那時候蔣春旺的大女兒愛蛾才十六歲,大兒子愛龍十三,二兒子愛虎十一歲。孩子們雖然不用像爸爸蔣春旺和媽媽陳來珍那樣經常掛著黑牌子站在臺前被批鬥,但他們成了“地主羔子”,整天生活在父母的陰影之中,學自然也就不上成了。

  愛蛾二十歲時,長的豐滿富態,端莊大方。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或許因為是“地主羔子”的緣故吧,愛蛾的性格十分安靜,說話的聲音都很細小,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誰見了都會喜歡。雖然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但沒有人敢登門給愛蛾提親,那個年代誰敢要地主成分的女兒做媳婦?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前幾天晚上愛蛾三姐弟例行去革委會彙報思想,彙報地主蔣春旺的最新“動向”。革委會主任莊大強早早就把愛龍、愛虎兩兄弟放回家,單單把愛蛾留在了那幾間大房子裏繼續“教育”。蔣春旺見愛龍、愛虎回家來,卻沒有見到女兒愛蛾,他就預感到不妙。因為最近一段時間,他發現莊大強看愛蛾的眼神總是直直的。活了半輩子的蔣春旺能不知道他莊大強心裏打著什麼壞主意?

  “你們回來了,你姐呢?”蔣春旺問兒子。

  
我一大早就去了光升家;剛到胡同口就看見胡同兩側擺滿了花圈,大門樓的兩扇黑門上貼上了雪白的長方形紙條。忙喪事的人已經來了不少;我認的出,進進出出忙裏忙外的,大都是光升本族家的人。我徑直走進靈屋,見光升媳婦軟著身子坐在里間的床沿上,哭腫眼的臉上掛著倦意。她見我進來,便雙腿跪了下來;蹲在小木板凳上守靈的兒子,也隨著母親一起下跪“嗚嗚”了兩聲。

我隨即攙扶他們娘倆起來,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他們娘倆便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我環顧了一下靈屋的四周:牆已被煤煙熏成黑黃色;褪了色的粉紅色碎花天棚破了幾個洞。光升的骨灰盒已經擺在靈堂中央的一張八仙桌子上;下麵放了一張小方桌,退了漆的,中間擺了三個點心盤子;一大碗“神食”,兀的立在右側,圓頂上直豎了兩根筷子;前沿立著三根燃著的香,冒著有氣無力的青煙;兩根發著暗淡的光的白蠟燭隨時可能熄滅。憋悶的香火煙味,增加了靈屋內悲切的氣氛。

“光升兄到底是,是怎麼死的?”我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語言來開頭說話。

“還不是窮死的。”光升媳婦歎了口氣,“要是硬去醫院住上幾天,他也不會??????”她沙啞著嗓音嗚咽了起來。

我腦子一陣僵固,不能續著她的話說;屋裏的煙霧越來越濃,我想一步跳出屋外透透空氣;趁一個老太太進來送香紙的當兒,我留出屋外。

院裏忙喪事的人仍舊進進出出,有的不太眼生;但時隔多年,我已經都不太很熟悉了。只有剛才進靈屋送香紙的那個老太太倒使我有些眼熱,我漸漸記起來了,她是光升的老鄰居,住在和光升斜對門的大院裏;有一年春天,光升還帶我到他家院子的大槐樹上采過槐花呢。一會兒,老太太從靈屋裏出來了,微笑著沖我點點頭,說:“你來了。”

我很熱情地握了她那兩手;她向我使了一個眼色,說:“這兒人雜,又忙;不如到我家裏坐坐吧。”

我隨鄰居老太太到了她家大院;當年那棵老槐樹依然高峻挺拔;幾只大公雞高傲地走著,對進來的客人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派頭。老太太領我進了她的屋裏,屋子和光升家一樣,也是裏外兩間;我進到里間坐下;老太太很快給我沏好一杯茶,坐到我的對面。我看著老太太那慈祥的滿是皺紋的臉,總想知道一些光升這幾年的情況,於是問道:“光升得的是什麼病?這些年來,只顧忙我自己的事,一直沒有抽空來看看他。”

她先是搖頭;接著就沉下臉來歎著氣說:“這些年來,他們家的境況一直不好。你光升嫂那不死不活的身體,你是知道的,什麼活也幹不了。光升工作的單位,五年前就破產了,他只好到處找活幹。可他哪里也幹不長,給私人幹活就是比不上給公家幹活仗義,不給工錢的事常有;這不,今年光升到處幹了大半年的活,拿回家來不到幾千塊錢;他們那上大學的兒子又一個勁的逼命要錢,你光升嫂是個藥罐子,一天也得費個一二拾塊錢;現在這物價又高,兩口的生活就很緊了。唉!光升啊!多麼勤力的一個人,說走就走了,撇下這孤兒寡母的,唉!”

老太太用袖口試了眼角的淚,又說,“說起光升這病,這還得怨他自己。他早就有肚子疼時常拉血的毛病,還總是從飯店裏找一些剩飯剩菜帶回家來吃,滅不好菌就常鬧肚子。上個星期天,不知他又從哪里弄來一些飯菜,吃了不久就嚷著肚子疼;幸虧你光升嫂去了娘家沒跟他一塊吃。晚上,你光升嫂回到家,見他趴在床上直叫喚,就給他沖了碗紅糖薑水;喝了後,他感到舒服了些;到了夜裏,他肚子又鬧得厲害,疼得他兩手直抓牆。你光升嫂讓他去醫院,他死活不去。家裏錢空了,醫院怎麼進!光升這人有個怪脾氣,就是窮死,也不向別人借一分錢;自己不借,也不讓你光升嫂借。我跟他處了這麼多年的鄰居,他那脾氣性格,我清楚的很;得了這麼要命的病,他還是這麼硬熬。誰想,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大前天中午,他就不行了。你光升嫂過來喊我過去看他時,他已經僵挺挺的了,”

“他們沒有向政府申請救濟嗎?”我問道,“現在國家不是有最低生活保障金嗎?”

“去了。你光升嫂去村上鎮上找過好幾回了;他們不給救濟,說像光升這麼大年齡到任何地方都能幹活掙錢。還說兩口子身體好好的都這樣懶惰,還好意思來申請救濟,又說政府不養活懶人,建議他兩口去勞務市場找工作。你光升嫂回來一說,光升那脾氣你是瞭解的,頓時就覺得臉上很有些掛不住,所以從那以後就一直沒再去申請吃救濟。”

“這幾年,光升就一直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或者像樣的工作嗎?”

“咱們這地方,公家的企業大都倒閉了,剩下的也都不死不活,下崗職工又多,即使能找到活,也是給私人幹。剛下崗的那一年,光升去了一家私人開的磚廠幹活,幹了大半年,磚廠老闆才給了他兩個月的工錢。聽你光升嫂說,也就給了一千多快錢吧。先給那要命的兒子寄去了八百塊;你光升嫂吃藥,一個月也得百十來塊錢。仗著她娘家還能接濟她點,要不,她比光升走的還快。

“後來,光升又去了一家私人開的醬油廠刷瓶子;醬油廠也是先扣押幹活人兩個月的工錢。光升一幹就是一年。雖然一天能掙個二三十塊錢,但工錢還能及時給,兩口生活還能湊活著過。就是幹活的時間長了點,聽光升說,一天要幹十幾個小時;光升那手都裂得不成樣子了,但看上去光升到還顯得滿意,總是對我說,‘可以的。’誰料到,今年夏天,他又不幹了。聽你光升嫂說,醬油廠被查封了,光升就一直在家裏閑著。”

“他沒考慮幹點別的嗎?比如,做點小買賣之類的??????”

“嗐!別提做買賣!誰向他提做買賣,他就和誰急眼。有人曾向他建議,讓他把後窗戶打開,進點煙酒糖茶給這條胡同的人提供點方便,他是死活不幹;說不能把老一輩子留下來的房子結構破壞掉;寧肯吃不上飯,也不能動這老房子。光升這人哪都好,就是心眼太死;還不如我這老婆子開化呢,我曾勸他去買點蔬菜,你猜他說啥,他說他不會玩秤;玩秤就是坑人,他不幹,說啥他也不幹。”

老太太起身拿暖瓶向我茶杯裏沖了點熱水,慢慢又做到原來的地方說:“哦,對了,今年秋上,光升實在是沉不住氣了,就去賣了幾天的蔬菜。像他這種實心眼的人還真是不會玩秤,賣了幾天陪了幾天。唉!不管咋說,光升這幾年也確實夠倒楣的,兒子考上大學的那年趕巧他下了崗;光知道下力氣幹活,去工地給人家扛過水泥,挖過土方;去搬家公司給人家搬運過傢俱,但就是從來不會動動腦子幹點別的。再說,他又沒一點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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