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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巨人 -3

那個嬉皮早已逃之夭夭。一家人也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個個訂在原地。說來也奇怪,好好的一個人,說變大就變大,說變小就變小。經過了上次的驚駭,他們在短時間內平復了下來。以前只顧著怎麼讓日用的東西小些,現在又擔心東西太小了,隱隱地想:其實還是平平常常最好,一個人被人看作異端也沒什麼,只是時常要去適應這份改變非常困難。阿諾也覺得以前想變成巨人的想法著實幼稚。所以大家就商量著把他變回原樣。

    既然他能變大變小,應該也能變回原樣的,一家人都是這麼想。

    首先想到的是那個白龍觀裏的老道士,求他做法把人變回原樣。老道士在案臺上雞零狗碎地擺了香案、神符、瓷碗等,眼睛似開似閉,嘴裏念念有詞,香火一閃一閃,饒有架勢做法事的唯一結果是阿諾成了巨人的消息街知巷聞,一時成了笑料。言談之間掩不住的鄙薄之意。從此阿諾被叫成了阿大,這個振動竟蓋過了前線的戰況的烽火繚繞,唾沫星子的威力實在挺大。

    一個人突然有了些改變,必然會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阿諾成了風雲人物,因為長得特別高大,倒也沒有人敢過分放肆。騷動過了之後,來他家玩的人到了絕跡的地步。大家躲避瘟疫似地防著他,他也不敢往外跑,怕人把他看成妖怪。小孩見了他有些就哇哇大哭,當然也有不知輕重的,編了首兒歌在大街上唱:稀奇事,第一樣,東街裏,有人家,小個也會來長大,雄鷹原是小烏鴉。

    兒歌傳到家人耳朵裏。晚上吃飯的時候都沒了聲響。青妹只管扒飯,老二把碗敲得山響。青妹不耐煩地說:別吵!老二‘?啷’一聲把碗丟在桌上就走。這一鬧,孩子們都忍不住了,女孩甚至哭出聲來:他們說爹是怪物,說我們一家都是怪物,他們編了兒歌笑我們。阿諾一聽血氣上湧,恨不得馬上跟人去打架。青妹一看陣仗不對忙伸手去攔,哪里攔得住這麼大個人。阿諾往外直奔,青妹說:“出去丟什麼人現什麼眼?”

    他愣在原地。往常他視若珍寶的東西好像突然碎了。一股子的勁不知去了哪里,他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他的巨大的身形虛弱地站在那裏嘲笑著自己的失敗。他哪里也沒去,癱倒在前院,晚上有很多的星星,以前他覺得那是青妹的眼睛,現在他想著那是多麼遙遠的燦爛。他覺得非常需要她,心靈還有身體。他想起當她的乳房在他的摩挲下變得堅挺時,她的沉醉的叫喚。當她的葡萄般大的乳頭在腦中重現的時候,他的下體猛然地勃起,他無法控制自己地喘息起來。整整近兩年的時間,他活在了一個怎樣的世界裏!他一直往屋裏爬去,一直到了青妹的床旁。他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她立刻驚醒仿佛看到了怪獸似地慘叫起來,這無疑給了他當頭一盆冷水,他粗暴地吻她。孩子們被驚醒了,老大老二跑進屋裏,不可置信地望著這一幕。老二劈頭一句:畜生!

    青妹情不自禁地哭了。阿諾也跟著哭起來,孩子們一時心酸,哭聲一片。他們想克服這個困難,又覺得這是多麼不著邊際——這是超出他們能力範圍的事情。青妹憶起他的不算寬闊卻溫暖有餘的胸膛,想起了他變成小人時大家的同甘共苦。她竟然拒絕了他!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可是她無法說服自己。

    阿諾想到了死。這是平生的第一次,他覺得死了比活著強。他舉起了那把大菜刀往自己脖子上砍去,想著一了百了就這樣走了也好。可是說也奇怪,他的皮竟比城牆還厚竟砍不下去。他又加了幾分力道,還是紋絲不動。他心中的悲哀‘突’地一股腦湧上來,讓他招架不住。速死的決心鬆懈下來,刀‘嘩啦’一聲掉在地上。青妹聽到響聲,跑進來呆呆地看著他。

    當一家人沉浸在痛苦中的時候,戰爭如假包換地打來了。蠻族用刀劍、槍炮轟開了民族的大門。連這個小地方也弄得人人自危。人們也不談論阿諾的奇聞了,人心惶惶連睡覺都不安穩。今天說那邊來了大轟炸,那天說死了幾個人,今天說洋人混賬,明天似乎都聽到了遠地傳來的槍炮聲。大家坐不住了,搬的搬,逃的逃,紛紛作鳥獸散。本來太太平平的日子,被洋人攪和得一團糟。所以如今有些年輕人說老一輩不懂得應變,對外國人戴有色眼鏡,那其實怪不得他們。任誰瞧見這一份生靈塗炭誰都得發火!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大家提著包袱逃難的時候,阿諾一家人剛開始從他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看到左鄰右舍一家家地搬空,這才注意到戰爭的事。戰爭還沒有席捲到此,卻已經塵沙滾滾,顛沛流離。阿諾說:“要不,我們也搬?”

    他剛說出口就覺得說錯了。‘我們’兩個字用得極為不當,自從接二連三地發生怪事後他深感愧疚,也覺得他們有意疏遠他。現在,他卻又把自己與他們放在了一起。真是該死。青妹為難地說:“那我們的地怎麼辦?沒了這些我們吃什麼啊?”

    “命都快沒了,還地呢!”

    青妹不出聲,其實很想說那句:你養我們嗎?又感到太尖刻,終沒有說出口。晚上就真的整理起衣物來,把孩子的毛衣都打進包裹裏。小女孩靜靜地坐在她身旁,突然說:“娘,我們什麼時候再回來啊?”

    一句話,青妹差點掉下淚來。她自從嫁給阿諾後一直沒離開過這兒,這一去還有機會回來嗎?這裏雖然貧苦總是自己的家,今後還會有自己的家嗎?她不知道其實阿諾也在捨不得,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他在乎他們。他突然找到了些許活著的意義,他一定要做而且必須做好。這成了他心中的一盞明燈,照亮了前進的腳步。

    無巧不成書。縣長大人不知從哪里得知了阿諾的傳聞竟趕來他家了。他剛進門看著一家人背著包裹準備出門,他大吼一聲:阿諾。

    阿諾弓著身從屋子裏出來,縣長看到他嚇得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直挺挺地愣在那兒沒了下文。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是阿諾?一說完覺得自己實在愚蠢。

    縣長到底是縣長,幾分鐘後他接受了這個事實,想到了自己的任務。他對阿諾說:屋裏談。說完就去看他的臉,結果只看到他的腰,不由得眼神又閃爍不定起來。縣長進屋坐定後長舒了一口氣,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竟先簌簌地落下淚來。一個大男人,還是人人尊重的縣長,在阿諾面前竟哭起來,慌得阿諾手忙腳亂,他急急地說:“縣長,有什麼事讓我幫忙的,儘管說。”沒想到只這一句就從此種下了禍根。

    縣長先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勢,談了洋人的槍炮、科技與經濟,也談了我國的恐慌、逃難與死守。然後他偷眼看了看阿諾,他顯然聽得糊塗了,也不吭聲,只管聽下去。縣長急了,心想指點江山和叱吒風雲對他來說是不管用的。這臉上雖掛著笑,心裏那個急啊。忽然靈機一動:“阿諾,你一直在家裏,外面的事看不到也聽不見,我就跟你談點我看到的事吧。”

    ——那天我到省城去,桂花開得很好,陽光也很好,微風陣陣吹來了桂花的香。那時洋人還沒打進來,我去看望一位嬸嬸,她比我輩份大年紀卻比我輕得多。她剛剛結婚,丈夫是一位教書先生,孩子才足歲,皮膚白眼睛又大任誰見了都喜歡。我在他們家住了三天,孩子剛會講話,咿咿呀呀的。我回家的時候,嬸嬸抱著孩子站在門前,那時候是黃昏,晚霞很紅,都映得他們的衣服上鍍了一圈金紅。她對我說:常來玩啊。說完就朝我笑。我在那一刻簡直就不想走了,想能呆在那裏真的也挺好。

    說到這裏,縣長哽咽了:誰知道呢?這麼美滿的家庭啊。就這麼給洋人糟蹋了,一個大炮轟過來,把整坐小樓轟得片甲不留。嬸嬸死了,小孩才幾歲啊!多麼殘酷的事實!

    一屋子的沉默。

    青妹想起了什麼:“那孩子的爹呢?”

    ——他不在家,瘋了。好好的一個人,說瘋就瘋了,這世道。但又豈止這些,邊上那麼多人家呢,死的死、傷的傷、瘋的瘋,洋人這些喪心病狂的畜生!他們哪管你老的老?小的小?他們眼裏只有他們的鴉片、鴉片!他們眼裏只知道槍有多麼神武!就說海戰,我們的劉管代帶著整艦的人去赴死。是洋人讓我們家破人亡,痛苦不堪……

    青妹被縣長的一席話竟說得落下淚來。孩子們顯然把洋人當成了不供戴天的仇人。縣長是塊當官的好料子,查言觀色、煽情這一手練得爐火純青。兩、三句話收到了效果,他很滿意。他自然是絕沒有位嬸嬸在省城的,這是子烏虛有的一家人。但是他說的也是真實的故事,戰爭年代免不了死傷,更何況這是殘無人道的侵略戰爭。他是有良知的,也正因為他有良知,他今天才會來這一趟。當他說完這個故事後,他知道自己來對了。

    阿諾沒有聽過這種故事,自然也很動容,也絕不會想到故事真實性的問題。縣長接著說:“現在有一個人可以救萬民於水火之中,我也就有這個責任喚醒他,就像喚醒一頭沉睡的雄獅,喚醒一片美麗的朝霞一樣地——喚醒他!”

    青妹和阿諾聽不得咬文嚼字,一時如墜雲裏。縣長倒問起話來了:“你們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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